对我国人来说，美，是对日子、生命的前进，但它们历来不曾脱离日子，而是与日常日子相连、与心里境感相连。历来没有一种凌驾于日常日子之上、孤悬于生命欲求之外的美。今日陈设在博物馆里的名器，许多被奉为经典的法书，本来都是在日子的内部发生的，到后来，才被孤悬于殿堂之上。咱们看秦碑汉简、晋人残纸，在上面书写的人，许多连姓名都没有留下，但他们对美的寻求却一点点没有松懈。韶光掩去了他们的脸，他们的毛笔在私自摇动，在近两千年之后，成为被咱们伫望的经典。

　　故宫博物院收藏着许多的秦汉碑本，在这些碑本中，我独爱《石门颂》。因为那些碑石铭文，大多是出于公共意图书写的，记载着王朝的功业（如《石门颂》）、工作（如《礼器碑》）、祭祀典礼（如《华山庙碑》）、经文（如《熹平石经》），因而它的书写，必定是威望的、精英的、规范化的，也必定是浑圆的、丰满的、均衡的。其间，唯有《石门颂》是一个异数，因为它在正经的背面，掺杂着狡猾和搞怪，比方“高祖受命”的“命”字，那一竖拉得很长，让一个“命”字差不多占了三个字的高度。“高祖受命”这么严厉的事，他竟然写得如此“随意”。许多年后的宋代，苏东坡写《寒食帖》，把“但见乌衔纸”中“纸”（“帋”）字的一竖拉得很长很长，我想他说不定看到过《石门颂》的拓本。或许，是一纸《石门颂》拓片，鼓动了他的固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