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叶小舟放在山水之间,可以改变整幅画的观看方式。故宫博物院藏吴镇《渔父图》轴,为元代绢本墨笔作品。画中的渔父、舟与岸边树木,共同构成清寂的水乡景象。与其急着用隐逸二字概括全画,不如先看小舟在空间中的位置,以及周围水面如何使这个微小形象获得存在感。
小舟的尺寸不大,周围却有足够的空间。这样的安排使目光能够在岸边与水上来回移动,也让静止的画面带有缓慢行进的想象。船不是被孤立贴在空白上的装饰,它与岸线方向、树木伸展和远处山形共同构成关系。移开其中一个部分,整幅画的节奏便可能发生变化。
水面不靠密集波纹才能成立。岸边的落脚处、船身的位置以及远近景物的关系,都在帮助观众认识这片空间。没有被墨迹覆盖的部分,由此获得具体意义。学习水墨画时,如果只把空白理解为还没画的地方,就很难理解这种以有限笔墨组织广大空间的方法。
墨色的浓淡也需要放在距离关系中观察。较重的树木使近处具有分量,较轻的山形则让视线继续向后延伸。这里不宜机械地总结为近景必须浓、远景必须淡的口诀,因为画面效果还受到轮廓、大小与遮挡影响。真正值得学习的是多种因素如何共同工作,而不是单独抽取一种颜色规则。
渔父题材在传统绘画中有丰富的文化内涵,但文化解释不应替代形式分析。知道古人常借渔隐寄托情思,并不等于已经看懂这一幅作品。不同画家对舟、岸、人物和题字的安排各不相同。只有把具体画面看清,才能理解同一题材为什么可以呈现不同的情绪与观看节奏。
题画书写进一步延长了这种观看。文字既提供阅读内容,也以行列和墨色进入画面。欣赏时可以暂时不读字义,只看字群与山形的距离;再回到文字内容,观察两种经验如何相互影响。诗、书、画的结合,因此不是几种艺术简单相加,而是不同观看方式在一张纸绢上相遇。
对今天的创作者而言,小舟题材并不自动产生古意。若只复制旧画中的符号,却没有处理水面、岸线和人物的关系,作品可能只剩熟悉的外形。更有效的学习,是观察实际河湖中的距离与动静,再理解古人怎样把这些经验转化为笔墨。传统语言的延续,需要新的感受作为支撑。
重读吴镇《渔父图》,可以把速度放慢一些。先看水面,再看小舟,然后回到岸边,画面中的空间会逐渐展开。它提醒观众,艺术的分量有时来自一个很小的形象与周围广大空间之间的关系。把这种关系看清,清寂便不再只是一个抽象评价,而成为可以在目光移动中体会的经验。


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5723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