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 见
于书法领域,“诗”与“书”一体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。诗者,天地之心也;书者,心灵之迹也。诗以言志,书以载道,诗书合璧,相得益彰,共同构筑起中国文人的精神家园。沈鹏先生在专业化书法创作越来越普遍的当下,赓续中国古代诗书传统,秉承传统诗性精神,不断探索诗书交融的艺术境界。其身体力行的理论探索和创作实践,为当代书法发展带来诸多启示。
沈鹏先生的书法创作具有独特而深刻的诗性表达。这一特质贯穿其作品的笔墨线条、空间营造以及气韵流转之中。
“一波三折”之美
沈鹏先生的书法于笔墨间彰显出浓厚的诗意。他通过对笔画的精细控制和墨色的层次变化,营造出作品的深远意境。先生认为,线条在书法中具有抽象、独立的性质,“书法的最简单也最繁富者,莫过于‘一画’……书法的线条构成字形,所有的字都离不开线条,但线并不依附于外物,线贯穿于全部书写之中,由一画、二画、三画以至万画。线在运动中发展、丰富,实现完美的篇章”。
细观沈鹏先生作品,会发现其笔下的线条极具变化,宛如舞动的诗篇,富有灵动之美。他善于运用毛笔,线条既有穿透纸背之劲力,又在与纸面的摩擦间自然呈现毛、涩、枯等质感,如“屋漏痕”“锥画沙”,避免了浮、滑、甜、熟的弊端。先生认为,书法线条之美,正在于“一波三折”,“我们把中国书法的线条看作是在矛盾中运行的,任何一笔运行中都有无数‘力’的折冲,中国书法线条的基本特点可以表达为‘一波三折’……‘一波三折’的美学意义在于自觉追求统一物的对立面在矛盾中转化,达到艺术上的深厚、隽永、回味无穷。“一波三折”由一点画到一字、一行、一篇章,都体现为一个封闭世界内部的循环往复,造成活泼的生命”。
通过线条的粗细、长短、曲直变化,沈鹏先生在书写中自如地表达着情感的起伏和意境的转换。在他的草书作品中,线条如蛟龙腾空,气势磅礴;在他的行书作品中,线条如行云流水,自然畅达。线条在他的笔下,不再是单纯的笔墨痕迹,而是充满了生命力的律动。比如,他的作品《草书自作诗〈黄山人字瀑〉》,线条奔放洒脱,犹如瀑布飞流直下,展现出一种雄伟壮观的气势,与诗中“久雨初晴色色新,山光峦表逐层分。路回忽听风雷吼,百丈飞流大写人”的意境相得益彰。其用笔既有灵动的变化,又保持了线条的简洁和力度,时而婉转流畅,时而顿挫有力。这种“一波三折”的节奏感和韵律感,使其作品既有视觉的冲击力,又具内在的情感和意境。
虚实相生之美
于书法创作的形式表达中,沈鹏先生尤重虚实对比所生成的独特韵味。先生曾回忆,早在自己14岁第一次临摹老师的山水画时,便自觉地留出了“天地”。现今看来,此乃先生对虚实之美直观的体认。
《老子》有言:“天下万物生于有,有生于无。”对“虚”的理解与表达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智慧和境界。书画之妙在不着笔墨处,诗词之妙亦在一个“虚”字。在书法中,“计白当黑”,“疏处可以走马、密处不透风”便是虚实空间观念的体现。书家通过对留白的巧妙处理,可以形成完整、均衡的视觉效果,更可以以无示有、以断示连、以留白意蕴无限,给人留下充分的想象余地。沈鹏先生认为,这种想象其实就是中国艺术中所强调的言外之意,其中蕴含的其实是中国人对“道”的理解。他说:“书法中的留白,正是诗意的所在。”在其书法尤其是草书创作中,对“虚”的妙处有独到的运用。比如,在《前后赤壁赋》等作品中,他通过连体、繁简、战掣、墨色、照应等技巧的运用和疾涩、贯气、融合等节奏的把握,使得文字的布局和行间留白具备虚实相生之美,作品的抽象形式与情感意趣和谐统一,充满了诗般氛围。
当然,虚实相生之美并不是仅通过技巧的安排便可以达到的。沈鹏先生强调,书法中的黑白是墨色的运用、分布,黑白的运用可以造成虚实。但空白不一定能够塑造虚,虚是一个更高的境界。正如他在作品中所呈现的那样,形式的表达与内在的诗性追求相契合,方能达到虚实相生、浑然一体的艺术效果。
内在张力之美
沈鹏先生书法创作之诗性表达,最根本的在于其作品内在的张力。品读先生的书作,你会发现,无论是点画之间的腾挪跳宕,线条铺展时的起伏变化,还是结字、章法的虚实相生,不管笔墨如何参差变换、结构如何穿插倚侧,但这一切又被一种气息、一种力量紧紧挽结在一起。这便是作品内在的张力,是生命深层的力量。
由于自幼身体羸弱,先生常于一隅书斋中读书写作,甚是安静,然而在沉静的表面下,一颗诗心却如同风帆载着他驶向波澜壮阔的天地。几十年从事编辑出版工作,于案头处理稿件已是日常,这养成了先生严谨的行事风格,然而面对书稿敢于质疑的编辑素养、大量接触古今中外艺术经典的机会,又给了他思想无限驰骋的自由。在动与静、谨严与烂漫的流转间,形成一股巨大的张力。这生命底层的跃动,在先生柔软的心灵中被照见、蕴蓄、升腾,化为诗意的流淌和笔尖的舞蹈,成为其书法创作诗意美之灵魂。正是对内在张力的自觉体认和表达,使得先生笔下的每一个点都“互依存、抗衡,又相互拒斥、渗透”“一画含万物于中”,成为一个有生命的丰富完整的世界。故而先生的书作,是笔墨的书写,是情感的抒发,更是生命之“气”的流动。“形立而势奔,意足而奇溢”,线条刚柔相济,结字奇正相生,章法布局错落有致,一种文人的风骨和气韵在其间流淌。在一些大幅草书作品中,更因这张力所带来的势的奔突,营造出一种宏大的气势,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。
宋代书法家黄庭坚曾说:“学书,须要胸中有道义,又广之以圣哲之学,书乃可贵。”诗书一体、书以载道的传统,使得中国书法成为最能代表民族文化精神的艺术形式之一,深深融入中华文明的骨血之中。在当代书坛,沈鹏先生终其一生倡导、践行中国书法的诗性精神,其书学理论和创作实践,皆已化作时代的宝贵财富,指引中国书法在未来继续参与到人文精神的建构之中,承传中华文脉,坚守属于中国人的那份诗意的栖居。
(作者系人民美术出版社副编审)
来源:中国文化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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